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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源1894

第13章:致远英魂(四)

连天的炮火无情地撕扯着黄海海面。

邓世昌眼中寒光四射,进入了忘我境界。

“右满舵!全速!目标‘吉野’!”

“致远”舰的舵轮急速转动,这艘排水量2300吨的巡洋舰如一头被唤醒的黑龙,在海面上肆意穿梭,乘风破浪地划出一道凌厉的白色轨迹。

它越过身侧的靖远舰,直扑远方高速而来的第一游击队“吉野”、“浪速”、“高千穗”、“秋津洲”四舰。

“疯了!‘致远’疯了!”“浪速”舰上,舰长东乡平八郎用手中的望远镜记录下“致远”这近乎疯狂的一幕。

单舰冲阵,这不是自杀是什么?

黄海的浪更急了。

“致远”舰黑色的舰身在浪涛中时隐时现,与白色浪花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它好像一把淬火的尖刀,无情地寻找着敌人的心脏。

“鱼雷!‘吉野’发射鱼雷!”瞭望哨嘶声喊道。

两枚鱼雷从“吉野”舰首呼啸而出,拖着白色尾迹破浪而来。

邓世昌站在舰桥上,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。他眯起眼睛,计算着距离、速度、浪高。

“左舷十度,借浪势!”

随着邓世昌发出的号令,“致远”舰借着一道涌起的巨浪向左倾斜,险之又险地与第一枚鱼雷擦身而过。

第二枚鱼雷接踵而至,邓世昌咬紧牙关,愤声道:“右满舵!急转!”

“致远”舰舰体发出令人听了胃里都会翻起酸水的**声,钢铁在巨浪中扭曲着与舵轮抗争,鱼雷差之毫厘地擦过船腹,留下一道狰狞的刮痕,但没有爆炸。

“致远”在极限距离内躲避鱼雷,速度丝毫没有落下半点,与“吉野”的距离迅速拉近。

八百米、五百米、三百米……

“吉野”舰上,已经能看清“致远”舰首那门210毫米克虏伯后膛主炮黑洞洞的炮口。

与此同时,第一游击队“浪速”舰试图从侧翼包抄,欲以舷侧炮拖慢致远,但致远顺风,速度太快了。

“他们想要撞舰!”“吉野”舰长河原要一终于明白了邓世昌的意图,他脸色煞白,疾声喝道:“左满舵!避开!”

“致远”、“吉野”两艘战舰在海面上上演着致命的探戈,“致远”不顾一切地朝“吉野”撞去,“吉野”向左满舵急转,“致远”几乎擦着它的右舷风驰电掣般掠过。

两舰交错瞬间,“致远”舰右舷侧的四门哈奇开斯速射炮和三门格林机关炮同时开火,弹雨“叮叮当当”地倾泻在“吉野”和“浪速”的装甲上,火光四溅。

但邓世昌的目标,并不是它。

穿过“吉野”和“浪速”的夹击,“致远”舰速度丝毫不减,直扑第一游击队后方已经负伤的“高千穗”和“秋津洲”。

“鱼雷!发射!”

舰首火光闪起,两枚鱼雷自“致远”舰首呼啸着破浪而出。

“致远”在第一游击队四艘快舰阵中横冲直撞,如入无人之境。第一游击队四舰舰长世代皆为军人出身,见着邓世昌如此勇猛,心下既是震撼又难免带着一些钦佩。就在这时,“高千穗”舰长人见善五郎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战舰正好处在“致远”鱼雷预判的航线上。

“右满舵!快!”人见善五郎大惊失色。

但反应还是慢了,“高千穗”转向稍微迟缓了半拍,只躲开了一枚鱼雷。另一枚鱼雷击中舰首左舷,瞬间便炸了开来,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前甲板。

“命中!”“致远”舰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。

邓世昌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。他知道,这只不过是开始。

“致远”舰一往无前,风卷残云般片刻间便切开了第一游击队的阵型,从四舰中间贯穿而过。当它出现在敌阵后方时,邓世昌毫不迟疑,厉声喝道:“转向!重新接敌!”

舵轮再次急转,“致远”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,舰首重新对准了似乎已经乱作一团的第一游击队。

此时,远处的战局也在发生着变化。

“定远”舰徐徐入阵。震天动地似的轰鸣声响起,305毫米克虏伯巨炮炮口喷射着愤怒的火焰,一枚枚炮弹在“松岛”舰近处海床落下,溅起十数丈高的浪花。

右翼,“靖远”、“济远”、“广甲”三舰如狼群般越围越拢,将联合舰队本队死死咬住,“千代田”、“严岛”二舰舰身冒起了滚滚浓烟。

左翼,在“镇远”、“来远”、“经远”三舰的强攻下,“扶桑”舰燃起冲天大火,正倾斜着退出战场。

“再争取些时间!”

邓世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“全速!目标吉野!”

“致远”舰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,四座高压苏格兰式燃煤锅炉超负荷运转。这是以机械寿命甚至即刻自毁为代价的燃烧,锅炉发出悲鸣般的轰鸣。

“致远”再次向敌人发起了冲锋。

甲板上,炮手们已经杀红了眼。一个年轻的水兵被弹片划伤了脸颊,鲜血染红了半边脸,他随手一抹,继续装填炮弹。另一个水兵在高温的炮塔内晕倒,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。

邓世昌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,这些人,大多二十出头,有的还没成家,有的家中还有老母稚子。今日,他们中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了故乡了。

“人谁不死,但愿死得其所尔。”他常对将士们这样说。

可当死亡真的近在咫尺时,这句话却显得如此无力。

“鱼雷!右舷!”

陈金揆一声变调的厉喝,将邓世昌从短暂的失神中猛拽回来。

他恍如从梦中清醒过来,急忙向右舷看去。

只见避战而去的高千穗原来并未远去,而是在右首踉跄调了个头后火速向致远舰发射出舰上最后两枚鱼雷。

鱼雷正拖着死亡的白线疾驰而来。

“右满舵!全速规避!”

太迟了。

第一枚鱼雷擦着舰首掠过。

第二枚,结结实实地击中“致远”右舷中段。

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。

剧烈的震动让邓世昌差点摔倒,他死死抓住围栏,指甲陷进木头里。爆炸的冲击波横扫甲板,几个水兵被掀飞出去,落入汹涌的海中。

当耳鸣渐渐消退,各种声音重新涌入耳中:钢铁撕裂的尖叫、火焰燃烧的噼啪、伤者的哀嚎,还有海水涌入船舱的浪鸣。

“右舷中弹!大量进水!”

“轮机舱报告,右侧动力受损!”

“船体左倾十五度!还在加大!”

报告声接连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锤,砸在邓世昌心上。

他茫然地环顾四周,舰桥的玻璃已经全部震碎,海风裹挟着硝烟灌进来。这时,陈金揆从后面扶住他:“管带!你怎么样?”

邓世昌苦笑了一声,用力掐了掐陈金揆的肩膀:“咱们想想法子,再给‘定远’创造些时间。”

“右转舵!”邓世昌高声下令,“目标‘高千穗’!”

“管带,我们现在的状态——”陈金揆想说这样实在太冒险了。

“执行命令!”邓世昌的斩钉截铁,不容违背。

陈金揆看着邓世昌的眼睛,好像确定了些什么。
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,道:“得令!”

重伤的“致远”舰就着刚才爆炸掀起的气浪,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歪斜但坚定的弧线,向刚刚偷袭得手的“高千穗”直扑而去。

这个举动完全出乎第一游击队预料。按照常理,受此重创的战舰应该立即退出战斗,向浅海退却,并寻求掩护。但邓世昌反其道而行,不仅不退,反而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锋。

“疯子!这些清国人都是疯子!”

“高千穗”舰上,人见善五郎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冲而来的致远,脸色惨白。

他下令舵手左满舵规避,但“高千穗”本就受伤,转向迟缓,只堪堪避过“致远”船头的撞角。两舰舰身几乎紧贴着在高速行驶中擦身而过,钢铁**处响起一阵短促而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

致远舰舷侧趁机开火。

连天的炮火声中,哈奇开斯速射炮似乎命中“高千穗”弹药室,引发一浪接着一浪的剧烈爆炸。

与此同时,“吉野”、“浪速”、“秋津洲”三舰已经重整队形,从后方追来。可是,他们投鼠忌器——“致远”与“高千穗”距离太近,贸然开火很可能会误伤友军。

这正是邓世昌想要的。

正在敌人犹豫的瞬间,“致远”舰突然放弃了弹药室冒着浓烟的“高千穗”,顺势再次急转,向东北方向全速驶去。

“追!绝不能让它跑了!”“吉野”舰长河原要一怒吼着。

“高千穗”败走,退出战局。另外三艘第一游击队巡洋舰全速追击“致远”,不知不觉间,离主战场越来越远。

邓世昌站在倾斜的舰桥上,回头望去,“定远”舰正与“松岛”舰展开惨烈的对射,“靖远”、“经远”也与敌舰缠斗在一起。海面上硝烟弥漫,火光冲天,宛如炼狱。

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,他知道,自己的任务,快要完成了。

“致远”舰以身为饵,成功地拖住第一游击队,为北洋水师本队创造了局部优势。

代价是……“致远”……再也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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